第42章无心插柳
就在章励耘觉得今天可能又毫无收获,准备离开时,商社的黑漆大门“吱呀”一声被推开了。
一个穿着藕荷色阴丹士林布旗袍、外罩一件米白色薄呢短外套、打着同色油纸伞的女人,从里面走了出来。
女人约莫二十五六岁年纪,身量中等,体态窈窕。旗袍剪裁合体,衬得腰肢纤细。
她梳着时下流行的齐耳短发,发梢微卷,脸上略施薄粉,嘴唇涂着淡淡的口红,容貌清秀,算不得绝色,
但眉眼间自有一股温婉书卷气,看起来像大户人家出来的小姐,或是新式的女职员。
她撑开伞,步态轻盈地走下台阶,转向左边的街道,似乎准备离去。
章励耘的目光,在她身上停留了一瞬。
最初只是出于对从商社出来的人的例行观察。但就在女人转身、伞面微微倾斜、露出侧脸的刹那,章励耘的瞳孔,骤然收缩。
女人似乎低头看了眼被雨水打湿的鞋尖,然后,做了一个极其轻微、自然、几乎难以察觉的动作——
她的上半身,极其短暂地、几乎只有几度的、向前倾了倾。
那不是中国人无意间的前倾躬身,也不是走路时随意的晃动,为避让障碍物的本能反应。
那是一种……刻在骨子里的、条件反射般的轻微前倾,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、属于某种特定礼仪训练留下的肌肉记忆,比如鞠躬……
紧接着,女人几乎是下意识的,低声自语了一句什么,声音虽然很轻,多少也被不大的雨声掩盖,
但章励耘又离得不远,而且,他所有的精神又全部在关注着她,隐约捕捉到了几个模糊的音节:
“……雨が(あめが)……”
她的发音虽然很短促,几乎是刚一出口就被她自己咽了回去,她似乎是立刻意识到了什么?
用更清晰的中文低声补了一句,连接的很丝滑:“这雨真是……”
前后两句话的切换,丝滑的几乎让人以为是错觉。
但那第一声极其短促、模糊的发音,却像一根冰锥,狠狠的扎进了懂日语的,章励耘的耳膜。
他笃定那绝不是标准的中文发音。那音节转折的方式,那短促的收尾……带着一种极其细微的、属于另一种语言的腔调残留。
日语,他确信!
章励耘全身的血液,仿佛在这一瞬间从滚烫降至冰点。他始终都很随意的维持着挑选栗子的姿势,手指却僵硬地停在半空。
目光透过细密的雨帘和油纸伞破洞漏下的光斑,死死的追随着那个撑着米白色油纸伞、沿着湿漉漉的街道渐行渐远的藕荷色身影。
那轻微的、下意识的鞠躬动作。
不经意的、母语词汇的短暂泄漏。
这两点,单独来看或许都可能是巧合。
一个受过新式教育、可能接触过外国人的中国女性,有些不同寻常的举止或口音,并不稀奇。
但结合在一起,尤其是出现在这个敏感的“东亚贸易商社”的门口,出现在傅襄理神秘失踪、现场“专业”得令人不安的节点上……
章励耘的心跳,沉重得像是在胸腔里擂鼓。
他不知道这个女人是谁?是不是就是史料中那个模糊记载的、姓氏与花有关的女人。他甚至不能确定这个女人就是日谍。
但章励耘知道,自己很可能在无意中撞见了一条“鱼”
一条隐藏在看似平静水面下危险的“鱼”
章励耘的眼角余光,始终盯着她纤细的背影在雨幕中越来越模糊,最终拐进了另一条岔路,消失不见。
雨,似乎下得更急了。
冰凉的雨丝被风吹着,斜斜地打在脸上。
章励耘缓缓首起身,将几枚铜子递给卖糖炒栗子的小贩,
拿起用旧报纸包好的、还温热的栗子,转身融入了相反方向的、潮湿而朦胧的街景之中。
章励耘的脚步看似平静,但握着油纸伞柄的手,却因为用力而指节发白。
那盆在二楼窗台上的三色堇。
这个有着日本式细微举止和口音的女人。
傅襄理干净得诡异的失踪现场。
还有那个背景复杂的“东亚贸易商社”……
一条条看似无关的线索,如同黑暗中漂浮的磷火,开始在他脑海中,隐约勾勒出一个模糊而危险的轮廓。
章励耘知道他需要更靠近一点。
看的更清楚一点。
傅襄理的失踪案,就像是一块沉重的巨石,压在警察厅的上空,也压在每一个与此相关人的心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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