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章图书馆里的未来
章励耘记得在那“梦”中书架上的那些烫金的、系统的书名,那些关于“现场勘查”、“损伤机制”、“机构沿革”的学问,
难道不就是为了解读更复杂、更隐蔽、更致命的“痕迹”吗?
一种荒谬的割裂感,再次攫住了他。
一面,是手中这脆弱、模糊、充满无奈与混沌的现世记录;
另一面,是那遥不可及、冰冷清晰、仿佛能洞悉一切秩序与混乱的未来知识。
而他,被卡在这道鸿沟的中间。
接下来的大半天,
章励耘机械地修补、抄录、归类。动作精准,效率甚至比前几天更高,可心思却像断了线的风筝,
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向那片寂静的、充满禁书的瀚海。
章励耘反复回忆昨夜看到的每一处细节。
书架极高,书籍排列紧密,分类似乎极其严格。除了最近处那几本,更远处的书脊上,他还瞥见了其他字样:
《毒物与微量物证分析》
《枪弹痕迹鉴定学》
《笔迹与文件检验》
《特种作战与情报搜集:1931-1945》
《日本陆军特务机关(1918-1937)组织与活动研究》
《淞沪地区日谍网络初探》
最后那几个书名,尤其是涉及“日本”、“日谍”的,让他的后背沁出一层新的冷汗。
那“图书馆”里,为何会有如此具体、如此敏感、甚至首指当下时局的书籍?
而且,那些书名所用的年份——“1945”、“1937”、“1950”——有些尚未到来,有些正在进行。
难道那图书馆的“未来”,比他所想的……更“近”?
这个推测让他喉咙发干。
如果真是那样,那里面的书籍,恐怕不仅仅是“知识”,更是……
“预言”。
或者,是另一种意义上的“历史”。
章励耘猛地停住笔,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。
必须再去。必须看得更清楚。即使动不了,碰不到,哪怕只是多看清几本书名,多记住几个关键词,也好。
这个念头一旦清晰,便像野火般烧尽了最后一丝犹豫和恐惧。
傍晚,当章励耘锁上档案科的门,走在暮色沉沉的胡同里时,脚步比往日快了些。
怀里的公文包中,除了笔记本,还多了一叠他白天悄悄留下的、材质相对坚韧的桑皮纸和一支削尖的绘图铅笔。
章励耘要记下来。把能看到的、能记住的一切,都尽可能记下来。
哪怕,只是为了对抗那种被浩瀚知识禁绝在外的、令人发狂的无力感。
哪怕,只是为了证明,那并非虚幻。
回到椿树胡同,马老太正在院当中生炉子,浓白的煤烟滚滚而起,呛得人首咳嗽。
她看见章励耘,哑着嗓子喊:“章先生,今儿有白菜豆腐,灶上还热着贴饼子,吃口不?”
“劳烦您,给我留两个饼子就成,菜不必了。”章励耘匆匆的点点头,快步走向自己那间阴冷的倒座房。
关上门,将煤烟和市声隔绝在外。
屋内尚未点灯,一片昏朦。
章励耘将公文包放在桌上,没有立刻去动那铜结,而是先走到窗边,将那几处新破的窗户窟窿,用旧的《顺天时报》仔细糊好。
风被挡住了,屋里顿时安静了不少,也似乎没那么冷了。
然后,他打来一盆凉水,仔细洗净脸和手,用冰冷的毛巾用力擦了擦后颈。寒意让他精神一振。
做完这些,章励耘这才在床边坐下,从枕下摸出那个铁皮盒子。
铜结静静地躺在掌心,在越来越暗的天光里,只是一个模糊的暗影。
这一次,章励耘没有立刻握紧它入睡。
他将铜结放在床头,展开那叠桑皮纸,将削尖的铅笔放在触手可及的地方。然后,他躺下,和衣而卧,只拉过薄被盖到腰间。
右手,缓缓覆上枕边的铜结。
金属的凉意,丝丝缕缕,渗入皮肤。
章励耘闭上眼,调整着呼吸,试图让心跳平复。
脑海中,不再抗拒,而是主动地、清晰地回忆昨夜所见的一切——穹顶的高度,书架的颜色,空气的味道,那些书名,那些惊鸿一瞥的奇异物件……
意识,在刻意的引导和身体的疲惫中,逐渐下沉。
黑暗中,章励耘仿佛能感到,掌心那枚铜结,似乎……微微地,熨帖了一些。
不再是与体温格格不入的冰冷,而是仿佛开始与他的脉搏,产生了某种极其微弱、难以捉摸的共振。
然后,是那熟悉的、包裹一切的轻柔失重感。
光河再现。
这一次,当章励耘的“视线”再次清晰时,他甚至有了一丝诡异的“熟稔”。
依旧是那个位置,那条通道,那片令人窒息的寂静书海。
章励耘第一时间再次“低头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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